当代工艺美术的社会角色（上篇）

虽然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以及不同地域中，工艺美术（或称“手工艺”）的表现形式千差万别，但其本质特性始终一脉相承。若以其实践为本体，则其发生作用的影响因素可划分为内外两大类。从外部要素来看，工艺美术的发生发展皆离不开其自然环境、科学技术、民族性格、宗教信仰、生活习俗、生产实践、社会需求等要素。而从内部要素来看，工艺美术的发生发展则既与其自身的传承方式、主要生产制作者、创作形式等有着密切关系，又与不同工艺品种、不同民族工艺文化的特质之间有着深刻和原发性的联系[1]。

若从工艺美术与人之间的关系来看，其特质则包含了物质与精神的双重因素。就物质层面而言，工艺美术始终是一种基于物质材料的创造性生产劳动，其凝结而成的具体产品具有无法回避的物性。这一特点，决定了工艺美术的发展始终离不开科学技术的影响。

例如，远古时期的石器，作为最早的造物活动成果，代表着原始人类的技术成就和工艺形式。青铜器的出现，是早期化学和物理学的成果。而“失蜡法”铸造工艺的发明，又使得精美的表面纹饰成为可能。再比如，陶瓷的出现，丰富了工艺美术的品种和艺术语言。在此基础上，釉料的发明则进一步提成了陶瓷产品的耐用性和美学价值。由此可见，历史上工艺美术类型或风格的几次重大变化，都与技术材料方面的重大进步紧紧联系在一起。

工艺美术基于人的需求而产生，人的需要伴随着生产力的发展和社会进步。在这一过程中，需求的内涵不断深化，外延不断延伸。包括了从日常实用到审美层面，从基本生存需要到自我发展需要等方面，形成了工艺美术发展的强大动力。工艺美术逐渐发展成为具有物质和精神、实用和审美、技术与艺术等多重属性的特质生产，同时满足着人们物质和精神两方面的需要。

任何事物都是在发展中不断变化，又在变化中酝酿出新的发展动力的，工艺美术亦不例外。虽然实用和审美是工艺美术的两种基本属性，但是我们也发现，工艺美术的发展演变经历了由最初以实用为主，到实用与审美兼有，再到成为以审美精神需要为主的漫长过程。尤其是工业革命以来的现当代人类社会中，实用需求已经由现代意义上的“设计”及其成果——批量生产的工业产品所解决。而工艺美术也在这一过程中经历了蜕变。其艺术性因素不断强化，实用因素不断弱化。可以说，艺术化、审美化是当今工艺美术发展的主要趋势，亦是当代工艺美术的基本特征。

众所周知，传统社会与工业革命后的现当代社会，在社会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上有着巨大差异。传统社会的手工劳作，已经让位于机器生产。而作为手工性质浓厚的传统工艺美术，在遭遇现代工业文明后，不可避免地摩擦出时代的火花。其与社会整体之间的关系问题亦凸显出来，受到工艺美术从业者、艺术家以及艺术理论学者的关注。

辩证来看，工艺美术与当代社会之间，存在着既矛盾又和谐的关系。首先，随着机械文明和电子文明对手工文明的强烈冲击，传统工艺美术形式面临挑战。与此同时，不少工艺美术大师年事已高，一批身怀绝技的工艺巨匠逐步告别艺坛，导致一些传统的工艺技法面临失传、一些品种面临消失。 对此，德国哲学家、诗人席勒（Johann Christoph Friedrich von Schiller，1759-1805）就曾分析过资本主义和工业化的消极影响。他认为，资本主义与工业化破坏了人的天性的和谐状态，导致了人的片面的发展，造成人的性格的完整性的破坏[2]。社会学家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 1898-1979）通过对发达资本主义社会的研究，更进一步地指出了人创造性、批判性的缺失，成为“单向度的人”[3]。

进入新世纪，面对大量定型化、批量化、机械化，缺乏个性和人情味的产品所带来的困惑，我们再次体会到席勒等人当年分析之深刻，对于传统工艺美术的保护与发展日益成为广为关注的话题，其实质反映的是工艺美术生态的问题。

21世纪的人类，已经进入了高度工业化、高度自动化的电子信息时代，我们的身边充斥着大量定型化、批量化、机械化的，缺乏个性和人情味的产品。与此同时，手工文化并未完全远离我们，反而显得无比地珍贵起来，人们开始意识到手工文化产品对于人的重要性和深刻意义。

物质生产和艺术生产是工艺美术生产过程中同时存在，既相互联系又相互制约的两个方面，艺术规律、经济规律同时作用于工艺美术，这是工艺美术发展的特殊规律，这一特殊性，也决定了工艺美术与社会经济的密切关系，驱使它对物质利益的依赖，并在这种依存中显示其文化品格的蕴涵。与此同时，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不仅为既有手工艺作品的保护与传承提供了新的手段，也为其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这也即是工艺美术与当代社会之间和谐的一面，并且有待于我们进一步地研究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