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工艺美术的社会角色（下篇）

工艺美术在工业化和信息化的现当代社会中，承接着传统社会人类的造物理念，是前工业时代、手工文明的重要象征。由它所折射出的文化理念，不仅是发展文化产业的核心主题，更能起到陶冶性情，净化灵魂的重要作用。在日常生活机械化、数字化的时代背景下，训练和保持一种优异的手工技能，对于人手脑协调能力和创造力的提升也大有裨益。笔者认为，工艺美术在当代社会语境下，还具有如下功能。

第一，艺术的生产。

虽然传统工艺受到工业化的影响而逐渐式微，但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手工艺的价值并不会消弭，而会日益显现并得到广泛尊重。我们要看到手工艺的文化属性和精神实质，而非一味停留在单纯的材料与形式变化。

近些年以来，手工艺或称“民艺”受到社会广泛关注，由其所组成的文化创意产业方兴未艾。振兴和发展手工艺，不止是对文化的传承，而具有深刻的民生意义。在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同时，亦是一种新兴的、高附加值的现代经济的开发过程。

第二，健全人格，美化生活。

上文已经提到，德国哲学家、诗人席勒曾分析了资本主义和工业化的消极影响。他认为要恢复人的天性的完整，只要依靠审美教育才能解决问题。无独有偶，我国著名教育家蔡元培先生（1868-1940）也曾提出过著名的“五育并举”的教育方针，即军国民教育、实利主义教育、公民道德教育、世界观教育和美感教育[5]。其中美感教育是蔡元培先生一个非常有特色的教育思想，尤其以“以美育代宗教”的理念所著称。

在工艺美术的专业领域，我国著名工艺美术史家、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缔造者之一，田自秉先生（1924-2015），更提出了“美化人民生活”的口号。其在“工艺美院”的教学研究，以及曾经组建的“图案研究会”等活动，皆以实现用工艺美术服务大众为根本出发点和最终目的[6]。

在我们的邻国日本，美术教育，尤其是手工艺制作和书法的教育十分盛行。在“教育立国”的方针指引下，美术教育获得广泛发展，很自然地成为整体教育的重要内容，而不是专门院校的专利。在一些日本高校，不同专业的学生在低年级时，都会接受同样的美术及文化的教育。这对学生心智和人文情怀的升华，以及手脑的协调配合，审美能力的增强，亦颇有益处[7]。

第三，民族国家的标签。

自古以来，工艺美术就是人类文明的高容量载体和人类文化的缩影。它不仅体现了手工艺文化的特点、人的价值，而且也展示了人本身的作用，充满了人文情怀，甚至一些国家的名字也直接与之相关。 例如中国的英文（China）即是“瓷器”的含义，日本的英文（Japan）则是“漆”的含义，古代地中海东岸民族——腓尼基（Phoenicia）则意为“紫红色染织物”。 由此可见，工艺文化和工艺品种的影响之大，能集中地代表一个国家和地区的文化，成为这个国家或民族的文化名片。

特定的时代和环境塑造了特定的工艺美术形态及风格，中国传统工艺美术是中国历史和文化积淀的产物。从历史上看，各民族都有各自的生存环境、生活习俗和宗教信仰，这些因素决定他们各自的审美观，创造具有各自民族独特风格特点的艺术。

尼罗河和沙漠这一独特的自然环境，萌发了古代埃及人特有的生活方式和宗教信仰，孕育出其静穆庄重浑厚的工艺美术气质。地中海沿岸的海洋环境造就了希腊人勇敢刚毅的气质，使之工艺美术呈现出强烈的人文主义氛围和优美典雅又强烈奔放的风格特征。黄河流域温和的自然条件和肥沃的土地，以及由此形成的农耕生产方式，奠定了中华民族勤劳、内敛、中庸的性格，使之传统工艺美术成为东方工艺美术体系的典型代表。

第四，文明发展程度的体现。

作为人类重要的一种生产活动和社会现象，工艺美术自从诞生之日起，就与人类的生产、生活、环境等方面发生着极其密切的联系。一部工艺美术史，既是人类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创造史，也是工艺美术与其相关要素相互交融、相互作用的演变史。进而在不断地发展演进中，成为整个民族、国家的代表符号。

工艺美术作为沟通物质生产和精神发展的重要环节，其本身的兴衰，间接反映了整体文明的发展程度。在古代，工艺美术直接属于社会先进生产力；而在当代，社会对工艺美术的态度，即是对其自身文化的态度，是文明发展是否成熟的体现。我们正处在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而不懈奋斗的历史阶段，物质文明的发展固然重要，精神文明的丰满同样不可或缺。只有实现物质与精神的共同富裕，才能实现中华民族的真正全面的复兴。

面对近年来涌现在我们面前的形形色色的工艺美术作品，在感叹我国工艺美术迅猛发展的同时，我们也必须承认一个事实：那就是在这些铺天盖地的工艺美术作品中，不乏劣质和不尽如人意的创意，不少工艺美术作品是以败笔出笼的。对此，我们在整体社会层面似乎听到的更多是盲目的赞扬，而没有进行应有的客观批评和正确指导。应当说，这是一种很不正常的状况。

笔者对当代工艺美术发展过程中所凸显出的问题进行了归纳整理，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首先，工艺美术的文化精神有虚无化的危险。

不少工艺美术作品只有表面的所谓中国传统文化符号，没有真正的中国传统文化精神内涵。有些传统文化符号运用得极为生硬，而且更多的是形式要素的简单化借用，以至于作品呈现出不伦不类的样子，很难寻觅和体味中国博大精深的传统文化精神。

其次，部分当代工艺美术作品有奢侈化的倾向。

在传统工艺美术的留存中，绝大部分作品是为统治阶级所服务的。这是历史环境所造成的客观现象。当代工艺美术的创作环境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但不少作品的创作，却仍以宫廷审美趣味为旨归，忽视了普遍的审美意志，不能真正体现广大消费者的审美情趣。平民化和民主化的意识严重缺失。

而且，许多当代工艺美术作品在材质、制作工艺和装饰方面极力追求豪华奢侈之风，追求繁缛精细、妩媚艳俗，充满脂粉气和贵族审美情调，以至于使作品成本高昂，与普通民众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再次，工艺美术的发展高度商业化。

当前部分工艺美术的创作、营销只盯着眼前的经济效益和商业回报，完全丧失了文化价值和社会责任，导致工艺术水平大幅下降。许多工艺美术作品粗制烂造，失去起码的品质。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大规模、批量化的生产，带来了丧失优异手工技能的惨状。工艺美术的本质特征和应有的魅力消逝殆尽。

最后，工艺美术的理念极端功利化。

不少工艺美术创作为了创新而创新，急功近利思想严重。相关作品只顾眼前利益，毫无长期的社会效益。盲目追求当下短暂的利益，为迎合畸形的一时需求而“赶时髦”“追时尚”，丧失了“精品意识”和“流芳百世”的创作意识，而把工艺美术的创作带入了歧途，充满了功利气息。

当然，以上问题是工艺美术在当代社会发展过程中产生的，是我们的认识、方法和路线出现了偏差，并不能否定工艺美术自身的价值。这些问题只有在继续发展中才能得到解决。对此，需要社会各层面的共同努力，尤其需要高校、专业领域对工艺美术创作和批评体系的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