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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中国工艺美术的

文化属性（下）

北京工美艺术研究院院长、

北京工艺美术大师申文广

二、中国工艺美术在当代社会的文化属性

工艺美术独特的双重属性——实用性和审美性。形成了其在物质层面和精神层面的两种功能。发展到当代，在其物质属性外，其特有的技艺性因带有鲜明的非物质特点，也具有了某些精神层面的内涵。代表着文化的传承、技艺的延续，甚至对物质产品的精神寄托。因而，在当代社会，工艺美术的双重身份就有了更为确切的划分——物质属性和非物质属性。

（一）中国当代工艺美术的文化属性；

物质文化属性，亦即通过物质载体所体现出来的文化特质。具体到中国当代工艺美术，包含着文化传承和文化创新两大方面。

当代工艺美术的文化传承；

文化传承，是指工艺美术作为文化的物质载体，承担着传承文化的社会功能。如宫廷礼仪中的卤薄仪仗，形式多样、造型复杂、工艺精湛，在这些精美的工艺美术品身上，承载的是中国传统皇家礼仪的规制，是中国宫廷文化的象征。历朝历代的服饰，从色彩到纹样的使用，几乎涵盖了不同时期社会文化的各个层面，从等级制度的划分，到礼仪节庆的规范，甚至到丝绸制作的工艺和植物染料的采撷，文化的传承可以说都呈现在这日常的穿戴行走之中。诸如此类，一件器物，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传递着文化的温度。

在对物质形式的文化传承方面，当代社会经历了五四运动的洗礼、文革的大肆破坏，以及现代工业革命一波又一波浪潮的冲击。虽然如此，中国工艺美术当前在文化继承方面依旧远大于文化创新。这是传统工艺美术生命力强大的惯性使然，无论是器形、色彩还是文化主题，都还在延续中国历代形成的风格，其中尤以明清两代风格为主。以北京为例，无论是当下的景泰蓝、雕漆，还是玉雕、花丝镶嵌，从大体风格和表现手法来看，可以说就是对明清宫廷风格的延续和发展。其表现出来的文化性主要包括在礼仪文化、习俗文化、宗教文化、吉祥文化等多方面的继承。具体到物质形态，就包括诸如在婚丧、生子、祭祖、节庆、赠礼等所需的器物上。无论是建国后赠送给联合国的牙雕《成昆铁路》（图 1），还是 2015 年赠送的国礼景泰蓝《和平尊》，包括历年赠送给各个国家领导人的牙雕、刺绣、景泰蓝和百宝嵌，可以说都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延续，在这方面，可以说当代的工艺美术是中国传统文化得以延续的物质留存和最佳载体。是中华文明全面复兴的最佳切入点和根基。

▲图1

当代工艺美术的文化创新；

文化创新上，近代五四运动以降，我们的传统文化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中华民族在饱经磨难之后，开始学习西方，并进行了各式各样的改革尝试。在工艺美术方面，我们的有识之士（如庞薰琹）受英国工艺美术运动的影响，同样提出了对工艺美术的改革，并最终促成了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建立。蔡元培先生提出从美育入手，提升民众的审美能力，以实业救国。建国后受社会体制制度的影响，工艺美术更是从设计入手，提出了为大众服务的口号，广泛引入西方的现代工业设计体系，并在中国缺乏民族品牌工业的情况下，将工艺美术品作为中国重要出口商品，赚取了大量的外汇，使我们的工艺美术走向了全世界。

但毋庸置疑，直至当下，中国的工艺美术依旧是传统有余，创新不足。首先，从西方借鉴过来的理论体系并未能成功的融入到我们的工艺美术创新中来，为工艺美术带来的变革无论是形式还是内容上都不算非常的成功。其次，由于多年来中国传统文化的缺失，受此滋养并发展起来的工艺美术自然犹如无根之萍，失去了汲取营养的源泉。第三，受工业时代和现代商品经济大潮的冲击，发源于中国农业文明的工艺美术在 90 年代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境地。大量的工业化产品代替手工业产品进入了千家万户，工艺美术失去了其至关重要的实用价值，从而迷失了前行的方向。

进入 21 世纪，后工业时代的多样个性化需求日益彰显，信息社会的强势来临，更是为大众的需求带来了纷繁复杂的变化，个性化、私人订制、众筹、互联网模式，这一切都和大工业时代的设计准则在背道而驰。中国社会更是在经过 30 年的粗放型发展之后，进入了经济转型的提升期，国民对自身文化的认同及经济实力的增强，使我们大众的消费从满足生存需求向追求精神需求的高度迈进。出国热、旅游热、海购一族，事实上都是对精神文化的消费以及对产品品质的追求。从这个角度来看，工艺美术恰好应该从文化上来提升，满足并提升广大民众对精神文化的多样化需求。可以说这是中国工艺美术在新时期遇到的又一个发展良机，而把握住这一时机的最佳手段就是文化创新。以近几年国家重要的一些展览赛事和承办的国际活动来举例，就是以文化创新来实现工艺美术创新的绝佳案例。

一是北京奥运会奥运徽宝和金镶玉奖牌（图 2）设计；北京奥运徽宝的设计是结合 2008 年奥运会徽的印章特色，从中国传统的印玺文化中寻找灵感，向全世界庄严承诺将举办一届最为成功的奥运会，这份承诺以印信的形式传递给全世界，一方面传达了中国的诚信，一方面借此传播了中华文化的厚重与美丽。一方奥运徽宝以中国皇家御用的“奉天之宝”为原型，采用非物质文化遗产玉雕工艺加工而成。底部镌刻 2008 年奥运会会徽，以钤印的形式将奥运会会徽向全世界发布，即是承诺、又是邀请。这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物质载体的全新运用，也是典型的文化创新。

▲图2

金镶玉奖牌的设计也可以说是中国当代设计和中国传统文化实现完美结合与创新的代表。奖牌将中国 7000 年的玉文化以极富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的形式——玉环——融入到奥运奖牌之中。玉环光洁素雅，不着雕饰，三种不同的玉质颜色与金银铜三色巧妙搭配，不仅彰显了中国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更以简洁现代的设计理念呈现在世人面前。这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符号的巧妙运用，也是对传统文化的解构和新生。

二是以 APEC国礼为代表的系列国礼设计；2014 年APEC 会议，2015年的九三大阅兵，以及同年 9 月份赠送给联合国成立 70周年的贺礼《和平尊》等，一系列的国家重大事件背后都有各种国礼的身影。这些国礼的设计无一例外以中国传统文化为切入点，以非物质文化遗产为表现形式，根据不同事件的背景和不同诉求，通过文化创新的方式呈现出来。如APEC 会议的领导人赠礼《四海升平》，就是以蓝色为主色调，以宝相花为主图案，结合对举办国家、城市和地区的巧妙呈现，综合表达了中国政府以汉唐盛世的胸怀共筑亚太地区友好合作的美好愿望。九三大阅兵的《和平欢歌》，更是以具有时代气息的和平鸽，结合极富中国韵味的牡丹和长城，整体表述了中国政府守望和平、铭记历史的发展理念。而赠送联合国的《和平尊》（图 3），同样将中国传统文化彰显到极致，同时又契合当下的世界形势和表达中国的诉求。饕餮纹表达了国家威严，却又象征着交流与融合；“丝路驼队”和“海船扬帆”纹样表达了中国政府发展一路一带的宏大构想；七只和平鸽象征联合国成立 70 周年，以及对世界和平的伟大贡献。

▲图3

这些富有时代气息的工艺美术品，无一例外均从中国传统文化中寻根，然后以当代的设计理念将之解构、重组，从而实现当下的文化创新。彰显时代气息。

（二）中国当代工艺美术的非物质文化属性；

非物质文化属性，首先是建立在物质属性上的多种文化内涵。具体到工艺美术，其非物质的文化属性主要会涉及到两个方面：一个是文化传承 ; 一个是技艺传承。文化传承在上一章节已有介绍，这里主要探讨非物质文化属性的技艺传承。技艺传承，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中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没有技艺的传承和延续，工艺美术只能作为过往的记忆，以文物的形式留存在历史中。因此，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角度，做好工艺美术的传承和创新，是关系到工艺美术存亡与否的关键所在。

工艺美术与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关系；

根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定义：非物质文化遗产(intangible culturalheritage) 指被各群体、团体、有时为个人所视为其文化遗产的各种实践、表演、表现形式、知识体系和技能及其有关的工具、实物、工艺品和文化场所。各个群体和团体随着其所处环境、与自然界的相互关系和历史条件的变化不断使这种代代相传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得到创新，同时使他们自己具有一种认同感和历史感，从而促进了文化多样性和激发人类的创造力。

▲图4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规定：非物质文化遗产是指各族人民世代相传并视为其文化遗产组成部分的各种传统文化表现形式，以及与传统文化表现形式相关的实物和场所（图 4）。包括：（一）传统口头文学以及作为其载体的语言；（二）传统美术、书法、音乐、舞蹈、戏剧、曲艺和杂技；（三）传统技艺、医药和历法；（四）传统礼仪、节庆等民俗；（五）传统体育和游艺；（六）其他非物质文化遗产。

综合二者的定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文化性及传承性是其最为重要的两大要素。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最大的特点是不脱离民族特殊的生活生产方式，是民族个性、民族审美习惯的“活”的显现。因此，人的传承就显得尤为重要。中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起步较晚，国务院决定从2006 年起，每年六月的第二个星期六为我国的“文化遗产日”。2011 年 6 月 1 日，《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颁布实施。

▲图5

工艺美术自身的文化属性和技艺传承，完全符合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定义。同时其物质性也使大部分的历史文物都涵盖在工艺美术之内。这种双重身份，使工艺美术种类在非遗传承和保护中占据着相当重要的位置。截至目前，我国已颁布了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共计 1683 项（图 5）。其类别在非遗传承中主要分布在民间美术、传统手工技艺、传统美术、民俗几大类别中，以第一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数据为例，工艺美术类别在其中占据大约 25%-30% 的比率。

因此，可以说，工艺美术是非物质文化遗产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国传统文化极为重要的活的传承和物化载体。是中华民族文化记忆的代表性符号，是增强民族认知度和民族凝聚力的最佳载体。

工艺美术的技艺性传承和创新；

工艺美术虽然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占据相

当重要的位置，但从目前的非遗保护来看，对于工艺美术类别的保护并不是十分的完善，甚至出现一定的混乱现象。比如将工艺美术类别完全打乱划分到了不同的非遗类别中，再比如对工艺美术类别中的作品保护和技艺传承保护缺乏十分明确界定。非遗传承人的认定和培养也存在不规范、多头管理等现象。

鉴于此，工艺美术在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应该制定针对工艺美术特点的保护和发展规划。对于工艺美术的保护，应该采取文化性保护、技艺性传承、艺术性创新三方面结合的方式来对待。

文化性保护，是指对工艺美术所承载的文化属性，如作品承载的祭祀礼仪、婚丧嫁娶等文化功能，进行有针对性的保护。这种保护包括传承有序的工艺美术品，系统反应文化脉略的造型、纹饰、色彩，体现民族文化特色的工艺美术聚集区、大师群体等，进行系统性的保护。这种保护强调文化的传承性、系统性及原汁原味的留存。

技艺性传承，是指对工艺美术技艺的传承要进行保护，这一层面强调技艺的延续性和传承性。这里主要强调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的培养工作。对于非遗传承人应该分别对待，采取“保护传承第一、创新发展第二”的原则。首先非遗传承人的历史任务是保护和传承，要求传承人要扎扎实实做好本工艺类别的传承工作，尤其是对于从事了一辈子非遗工作的老匠人、老艺人，只对他们提出技艺传承的要求。其次，对于新一代的非遗传承人，在要求他们学好技艺的前提下，进行尝试性的创新发展。这种尝试不能以牺牲学好技艺为代价。传承人的首要任务必定是传承。

艺术性创新，对于非遗保护而言，工艺美术的创新工作所占分量最少。一方面为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未来更具发展前景，可以适当鼓励非遗传承人进行艺术性的创新实验。另一方面可以鼓励更多的当代设计人才、艺术家以及工艺美术类企业，大胆对工艺美术进行创新研究。而这部分工作并不属于非遗保护的工作重点。

摘自：2018年《工艺美术家》秋季刊

主编：张功荣

图文编辑：范思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