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从文评注《唐代人物画》(中)
高级工艺美术师 李苍彦
沈从文的爱女沈朝慧,曾待业在家,1966年9月被赶回原籍,后于七十年代初进入北京市挑补绣研究所从事档案资料方面的工作。撰写的《挑补绣花》一文,录入王绎、王明石主编,由北京出版社1983年9月出版的《北京工艺美术集》中。
1972年,北京市特种工艺工业公司的副总经理徐锋受“文化大革命”冲击后刚被“解放”,到故宫博物院去,拜访有关文物专家请教如何尽快恢复和繁荣北京工艺美术品种,遇到了沈从文,邀请沈从文到中山公园正在举办的北京工艺美术品展参观指导。同年10月29日,沈从文给徐锋写了一封满满三页纸毛笔字的信,谈他参观展览后的体会,信中写:“我上次在政协提案四件,其中两件和北京特艺改进提(高)密切相关。以北京条件向遗产学习之便利,若尚不能在古为今用起带头作用,机会实在可惜。”还对展览的一些作品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和建议。
1979年,在全国工艺美术会议上,内画鼻烟壶艺师王瑞成(后用名王习三,文革前在北京工艺美术工厂内画组)在开会时向沈从文咨询鼻烟壶问题,沈从文为不打扰别人发言,在5页便签纸上写满了介绍故宫收藏鼻烟壶概况的文字。
种种事例说明,沈从文与北京工艺美术,尤其是与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的关系,是十分密切和融洽的。
据《沈从文传》记述,1963年(一说为1964年春夏间),时任国务院总理周恩来召集有关人员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开会。周恩来说,我们出国访问、参观过人家的蜡像馆,服装博物馆。中华民族是一个具有伟大创造力的民族,文化比他们悠久,可是我们却没有自己的服装博物馆,没有相应的服装史。什么时候,我们才能编一部有自己特色的服装史?文化部副部长齐燕铭当即举荐沈从文可以做这件事。
沈从文接受任务后,立即着手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撰写,不久即告撰出文稿。沈从文在1981年回忆撰写经过:“由于当作试点进行,工作方法是先就馆中材料和个人习见材料,按年代排个先后次序,分别加以摹绘。我即依据每一图稿,试用不同体例,适当引申文献,进行些综合分析比较,各写千百字说明,解释些问题,也提出些新的问题,供今后进一步探讨。”(见《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后记,1981年5月1日)
如果说《唐代人物画》书上的评注是沈从文写的,有什么根据?我认为,一是沈从文自到北京后,尤其是1949年以后,他专事文物的研究,就与北京工艺美术结下了难解之缘,这从本文上述的沈从文与北京工艺美术的密切交往中即可看到。二是从《唐代人物画》一书空白处书写的字迹看,与沈从文写给徐锋的亲笔信相互比照分析,一个是用蓝黑墨水钢笔书写,一个是用毛笔书写,笔墨虽然有别,但从书写字迹的每个字字体字形间架结构,笔划的横、竖、撇、捺上仔细端详,可辨出均出自一人之手。三是《唐代人物画》一书上,盖有圆形红色:“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资料室专用章”,沈从文怎么可能在这样的书上写评注呢?其实不难理解,极有可能是,由于沈从文接受了国家要求撰写“服装史”方面的任务,他到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时,顺便到研究所的资料室去查阅相关资料,见到《唐代人物画》一书就借回去阅览。当他审读到唐代人物画中的服饰时,由于过于专注研究,一时性情所致,以至忘乎所以,即刻将当时的所认所知所见所思顺手写在了书页的空白处,是顺理成章的。四是在《唐代人物画》书名页下侧题写标明此书“曾经沈从文先生过目批注”的王明石,是在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专门从事档案资料工作多年的老先生,其对这本人物画的借阅是有亲身经历和体会的。五是最关键的是从评注所写的内容上看,将《唐代人物画》上的评注,与沈从文编著出版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的内容相对照,会清晰地看出其文字描述笔法,认知是完全一致的。
沈从文对《唐代人物画》的评注时间,若根据过往情景推测,很可能是在1963年或1964年间。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成立于1957年3月28日,至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之前,这期间沈从文与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过往密切。1969年7月,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撤销。沈从文也恰于1969年下放到湖北咸宁湖泽地区农村劳动,至1971年返京。而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于1975年9月4日恢复,研究所虽然恢复了,但由于尚在“文化大革命”期间,许多工作开展并不正常,一是原有的研究所办公地,在大刮“电子风”中,被改为电子器件厂了,没有了安定的办公地点;二是时值“批林批孔”,“批三项指示为纲”,“反击右倾翻案风”等等政治运动此起彼伏,专业业务不能正常开展。三是在工艺美术界,许多传统内容的题材被三番五次地大批判。正因如此,北京市工艺美术研究所的许多图书资料被封存,不能阅览了,当然也不会随随便便外借了。
从对《唐代人物画》评注内容时间上推测,是在撰写《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之前。沈从文对《唐代人物画》书中所标示的唐人画,从人物的头冠、发式、衣衫、服饰、带履以至陪衬,将画幅上的可视人物形象与古代文献资料中的描写仔细观览考察后,用简略概括或可以说是提纲挈领式的点评,与正式出版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文字对照,可以说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的文字,是在唐代人物画的基础上的拓展和细化,其基本观点和见解已经在《唐代人物画》一书的点评中鲜明地表达出来了。仅举几例:
在《唐代人物画》第4页“图一 晋顾恺之‘女史箴图’”沈从文评注:“‘头上金雀钗’曹植诗于此可证。发髻无簪西汉制,还画一漆奁上绘妇女可证,一般不得其解。”
《唐代人物画》书中第5页的图注有“晋唐两代仕女图风格的比较:图二(左)唐阎立本‘列帝图卷’中的宫女姿态 图三(右)晋‘女史箴图’中的仕女姿态。”沈从文对图二(左)的《女史箴图》评注写:“两者全不相干,女史箴图发係西汉制作,双环结,晋人已不使用,头上金雀钗也是汉制,晋人并不用。”对《列帝图》的评注是:“列帝图宫女亦齐梁式,非唐制。男侍均北朝漆纱笼冠,唐人绝不使用。男女衣均非唐制。”
在沈从文编著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第125页文中,对《女史箴图》分折后述“漆奁”:“镜台前置汉式银釦漆奁......画中漆奁和近年出土实物相似,唯画得相当草率,形制欠准确,显明是不明器物制度后人的重摹。”“试从器物分析,时间应晚于顾恺之,或完成于陈隋间,但内中人物衣著发饰,则又多早于顾,部分或可早到西汉时。若仅从笔墨题识做分析判断,势不可能得到正确理解。”
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第126页文中,关于“梳头宫女发式,于云髻峨峨后下垂一髾,在西汉墓壁画即经常出现过”,“后垂长发,将近末端结成双环。这种发式,唯楚俑和西汉彩佣为常见,东汉画迹中即已消失。”“除步摇外,另有首饰装点,应即曹植《美女篇》中提到‘头上金爵钗,腰佩翠琅玕’的金爵(即雀)钗。这种钗在《女史箴图》上曾反复出现,此外画迹中从未发现,也可作为本图实仿古拟古而成,非两晋制度所有的一个旁证。”
摘自:
2019年《工艺美术家》春季刊
主编:张功荣
图文编辑:范思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