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工艺美术行业协会
联系邮箱:gongmei2003@sina.com
北京工艺美术行业协会
资讯
  • 资讯
  • 通知
  • 企业
  • 大师
  • 作品

沈从文评注《唐代人物画》(下)

  • 时间:2019/07/17

沈从文评注《唐代人物画》(下)

高级工艺美术师  李苍彦

《唐代人物画》书中第26页原文:“图一 美人头像(发现于新疆高昌吐峪沟古墓中,著窄袖反领上衣,刺绣着精致的花纹,头上梳着唐代流行的‘惊鹄髻’,额上饰‘花钿’,鬓间一抹‘红妆’,是唐代流行的胡服样式。)”沈从文评注曰:“此相极有用,宜参,西域画集或有彩色的。”在沈从文编著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书中第209页,附有该彩色图,图注:“图七三 唐——高髻、团花饰翻领小袖胡服、额颊间贴靥子妇女残绢画(新疆吐峪沟出土)。”书中210页正文写:“图七三妇女係新疆吐峪沟发现残绢画一部分。衣著属于前一时期(前期实北齐以来男子所常穿,至于妇女穿它,或受当时西北民族(如高昌回鹘文化的影响。间接即波斯诸国影响)。虽损毁极多,领袖拼合及手臂处理位置也未必是本来样子,但是头部犹相当完整,领和袖彩色鲜明。用的材料且显明是唐初流行出自川蜀的团窠瑞锦。”“中原和长江以南,唐以前似还无相似材料发现。”化妆法“其来源照史志记载,则以为出于寿阳公主梅花点额故事。传世《女史箴图》中妇女额间,即可发现相似装饰。至于胭脂在脸颊间的应用,则可早到战国,楚俑中即有发现。这一部分与其说是由西北传入中原,还不如说由中原影响西北,更合实际。时间当在隋唐之际。”“图七三绢画腰部以下已残毁无余,根据敦煌其他晚唐壁画和近年新疆出土绢画可知,凡是这种翻领小袖,袖头加锦臂褠的盛装女子衣样,直到五代,在西北地区,还是贵族中的便服盛装,居多是腰系钿镂带,穿条纹小口卷边袴,和透空软锦靴配成一套。在中原画塑中反映,则和当时西域传来流行于中唐的柘枝舞、胡旋舞密切相关。”

《唐代人物画》一书第27页图示:“图二 上图是西安南郊韦顼墓中发现的石刻妇女画像,和‘唐书五行志’载的‘天宝中,贵族及士民好为胡服胡帽,衿袖窄小’风姿一致。当时所称的胡服是指伊朗服装而言,从上图中,可以看到唐代时装妇女样式。”沈从文评注:“此占鞢带有用。”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书中第213页图七六标示:“中——唐——浑脱金锦帽、翻领小袖长衣、著鞢躞带、条纹裤、锦靿靴、胡服女侍石刻线画(西安韦顼墓出土)”。在书的文字叙述:“所谓胡服胡帽,即衿袖窄小条纹卷口袴及软锦靴等等,”“在开元天宝以前,武则天时代,便已成为一时社会时髦。”

在《唐代人物画》书中第44页沈从文评注:“拈(簪)花图中眉和时装不合。图中叫蛾子眉和白居易诗不相关。白诗所指应为纨扇仕女图、会乐图,才见‘蛮鬟椎髻’!是淚装,仕女拈花却不相关。”“拈(簪)花图有问题,系腰带法绝非唐人应有,也不是任何时代所有。”

《唐代人物画》书中彩色“周昉:簪花仕女图(摹本)”插页,沈从文共写了6处评注:“此画十分可疑,那有系腰带到膝边道理,照此系法,如何走动。夏中安得牡丹。”“腰带系法不合实际,不合有红地蓝花的染缬,不可能有这种材料。”“腰带不合制,哪有在腰下道理。”“不可能用黑色披帛,腰带不合制。”“唐代妇女似不会戴项圈。”“尖头鞵鞋不合制,衣料亦不合。”在第45页有一段文字将《簪花仕女图》与《列帝图》作比较。沈从文评注:“和列帝图女侍毫无关系。女侍之弱骨求肌或秀骨亭匀,是南朝习惯,隋俑犹追求唐应仍未变。胖娃娃系盛唐才流行。”

在沈从文编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书中第210页文中述:“至于妇女......在元和以后,主要受吐蕃影响,重点在头部发式和面部化妆。特征为蛮鬟椎髻,乌膏注唇,脸涂黄粉,眉细细的作八字式低颦,即唐人所谓‘囚装’、‘啼装’、‘泪装’”。第232页文中述:“浓晕蛾翅眉和蓬松大髻,加步摇钗,成熟于开元天宝间。图中妇女蓬松义髻,上加金翠步摇,已近于成份配套,完整无缺。头上再加花冠,不伦不类,在唐代画迹中绝无仅有。”“本画(妇女)戴的近似真牡丹,和背景点缀的玉兰,均为晚春开花,而衣着反映则盛夏炎暑景状。另一人虽戴莲花、和背景花木仍不协调。发髻首饰已完整配套,头上另加花朵,近于画蛇添足,不大合实际情形。且本图中衣上花纹平铺,和人身姿势少呼应,有的内衣且作红地兰花大团窠缬,种种都为现实生活不应有现象。衣著材料和背景花木时令矛盾更特别显明。其中妇女之一,金项圈附于衣外,式样在唐宋为绝无仅有。”“此画或是宋代或较晚些据唐人旧稿而作,头上花朵是后加的,项圈且有可能系清代画工增饰而成。”“本图从最早估计,作为宋人用宋制度绘唐事,据唐旧稿有所增饰,可能性较大。人物面貌仍唐,衣服也为唐式,只是衣著花纹处理不合规格。这种簪花式样,在唐代出现是偶然,在宋代则为必然。”

关于韩滉的《文苑图》,在《唐代人物画》一书的第49页,沈从文评注:“如从冠带说,则为宋人笔。唐人穿乌皮六合鞾是定制。宋人才着練鞋,此均着鞋。”“唐人不用披髮童子。唐人幞头不用圆翅,唐幞头不是此式。”第50页对画中人物服饰的评注“似是宋画幞头,翅作月亮。”童子“此带子不合。”“幞头不是唐,絲鞋不是唐,带子不是唐,护领不是唐。”

沈从文编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书中在第190页的文字中指出:“传世韩滉《文苑图》当亦成为宋人,因为圆领内有衬衣,唐代画迹少见。旧传张萱绘《唐后行从图》,幞头虽长脚,圆领衣内仍加衬衣外露,原画最早也是宋而不是唐。”第236页“就衣著分析,本画产生时代比较韩滉晚些,宜为五代十国时人作品。因唐代圆领衫子据大量画迹反映,均内无衬领,也少本图中所见硬翅平举式幞头。”“披髮童子与身前石头,均属宋式。画题韩滉笔,只是人云亦云而未就衣著器物作具体分析的结果。”

沈从文对《唐代人物画》书中附图的评注,大多在沈从文编著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中,作了较细致的分析,其观点是一脉相承的,其语言文字亦是相通的。《唐代人物画》一书中的评注,从反复论证中可知是沈从文无疑。从沈从文的评注中,我体会:

一、沈从文评注《唐代人物画》,是在撰写《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之前。其论述中国古代服饰的基本观点,已至文字提法,大多在评注《唐代人物画》时已经清晰地展示出来。尤其是对同一唐代画幅的评注,与正式出版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的论述,两者相对照,如出一辙,所标注的定论、观点完全一致。也很可能是为撰写《中国古代服饰研究》做准备的,或曰是作为参考资料的。

二、从对唐代人物画的评注中,可以看出沈从文在学术研究中敢于直言,点评明晰,观点鲜明,对唐代人物画中所引用的图面,逐项分析,从人物的历史背景、社会习尚、服饰器用等方面从中判断、指出画幅年代、指出画幅的拮纭或值得商榷之处。从事实出发,追寻真知灼见。比如对《唐代人物画》一书中第5页“晋唐两代仕女画风格的比较”,直率评注点明“这种比拟不能说明问题”。在第54页“图一 孙位‘高逸图’(全卷)”有一段文字描述,沈从文在评注画中人物的服饰及器用后,更直接用两个字评注:“胡说”。可见其直率、坦然之爽快。联想其直言的“我估计,数年前旧文化部聘请的几个鉴定字画专家“权威”,在国内鉴定的所谓‘国宝’,若能用新的方法去重新检查一下,可能还有上千种都是可以证明根本不是那回事,只能当作‘处理品’看待,至多也只是‘参考品’而已。”“故宫以前花了几百两黄金,收了幅乾隆题诗认为隋展子虔手迹,既经过鉴定,又精印出来,世界流传,写美术史的自然也一例奉若‘国宝’。其实若懂得点历代服饰冠巾衍变,马匹装备衍变,只从这占全画不到一寸大的地位上,即可提出不同怀疑,衣冠似晚唐,马似晚唐,不大可能出自展子虔之手。”“此外如著名的《簪花仕女图》的时代,《韩滉五牛图》的伪托,都可以提出一系列物证,重新估价。”“不必花费那以百两计的黄金和十万计的人民币了。”(引自沈从文《花花朵朵坛坛罐罐》一书第35页、37页、外文出版社1996年第一版第二次印刷(汉))

三、学习沈从文的严谨治学精神。在《唐代人物画》书中的评注中,可领会到沈从文读书的精致、钻研,在书中可以看出他往往是先用铅笔划出标注,经认真分析后,用钢笔写出点评见解,对书中的论述是逐句逐字地认真审读的,比如他在第29页正数第9行的“一妇女坐在绀碧的地毡上理线,”在“绀”字上标注“干”。在第20页正数第9行“笔力遒劲如磔鬼神毛髮,”在“磔”字上标出“ 㞢己”。在第33页倒数第15行引的杜甫诗“英姿飒爽来酣战”句的“来”字,标示为“犹”。在第45页倒数第6行“柳腰段七薌画的‘病态美’的仕女画”,其“段”字标注“此是错字”,旁边用铅笔字注:“改七薌 名改琦”。在第51页倒数第10行“它纪录下来了契丹(蒙族)民族在蒙古草原上,”“蒙古”二字标改为“东北”。在第55页正数第18行“‘不假界笔直尺,有异趣同工之妙”的“趣”字标注为“曲”,等等,可见其对待学术研究一丝不苟认真之精神。”

· 参考文献 ·

1.《唐代人物画》 刘凌沧编著 中国古典艺术出版社 1958年11月

2.《三点建议》 沈从文 载1959年9月15日《北京工艺美术》创刊号

3.《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沈从文编著 商务印书馆香港分馆 1981年9月

4.《对北京工艺美术的建议》 沈从文 1972年10月29日 载《工艺美术家》2005年夏季刊

5.《沈从文传》 凌宇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1988年10月

6.《沈从文文物与艺术研究文集·花花朵朵坛坛罐罐》 沈从文 北京外文出版社 1996年(汉)

7.《绢人缘起、鉴赏与收藏》载《美的品味》第220页 李苍彦著 中国文史出版社 2009年8月


摘自:

2019年《工艺美术家》春季刊

主编:张功荣

图文编辑:范思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