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邢军,现任北京工艺美术博物馆研究室主任。北京收藏家协会会员。1981年加入北京工艺美术行业,长期从事工艺美术及博物馆行业理论研究工作。2020年疫情期间,利用网络开展“燕京八绝”专业知识培训,2021年荣获“首都劳动奖章”。
浅探中国花丝镶嵌工艺的起源
一、概述
中华文明源远流长,宛如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融百川而汇巨流,势不可挡,奔腾向前。中华文明是世界四大古代文明中唯一一支从未中断的人类文明,它既是华夏儿女的骄傲,也是人类文明的瑰宝。中华民族以其勤劳、智慧、包容、坚韧的优秀品格铸就了其光辉而伟大的历史。它传承古今,融通中西,以物载道,影响了整个世界。不论是“丝绸之路”,还是“郑和远航”;不论是挥戈西征,还是扬帆东渡,都促进了中国与世界的交流与发展。
“燕京八绝”是北京工艺美术的典型代表,它特指北京工艺美术中传承于金、元、明、清宫廷工艺的八大门类,即:玉雕、牙雕、景泰蓝、雕漆、花丝镶嵌、金漆镶嵌、京绣和宫毯。其中花丝镶嵌不仅是“燕京八绝”中的重要内容,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因此探明中国花丝镶嵌工艺的起源,对其研究、传承、交流与发展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二、工艺简介
花丝镶嵌工艺是“花丝”工艺与“镶嵌”工艺的合称。是以“花丝”工艺为核心和基础载体,以“镶嵌”工艺为复合工艺,在花丝制品的基础上镶嵌以各种玉石、宝石、贝壳、彩羽等饰品而完成的一种工艺。所以我们探究中国花丝镶嵌工艺的起源实质上就是研究中国“花丝”工艺的起源。“镶嵌”工艺运用非常广泛,历史也更为久远。国内即有出土《商代嵌绿松石象牙杯》,在世界范围内就会更早。故“镶嵌”工艺不作为我们在此研究的内容。
“花丝”的工艺品是以金或银(也有铜)为主要原料,将其以专业抽丝工具拉成细丝,叫“单丝”或“素丝”。将两根或多根单丝搓成如麻绳一样的“花丝”。之后用“花丝”通过“掐、填、攒、焊、编织、堆垒”这八种技法制成的工艺美术品就叫“花丝工艺品。”金银在古代是为官府所严格管制的贵金属材料,所以花丝镶嵌工艺历代都作为宫廷工艺,花丝镶嵌工艺品也为皇族王室所专享。
“花丝”掐、填、攒、焊、编、织、堆、垒,这八种特殊工艺,是花丝工艺的鉴别标准。与“嵌入”的工艺有着本质的区别。这对我们甄别“花丝”工艺与“错金银”工艺至关重要。
三、关于花丝工艺起源的探究
目前对于花丝工艺的起源主要有两种观点,其一是认为中国花丝镶嵌工艺源自商代,根据是北京平谷刘家河出土的商代金饰品;其二是认为中国花丝镶嵌工艺源自中国春秋战国时期的青铜“错金银”工艺,认为“错金银”工艺是中国“花丝镶嵌”工艺的雏形。
在我们广泛深入地研究后发现这两种观点都不够客观准确。我更认同的观点是,中国花丝镶嵌工艺起源于西汉时期,由战争和文化交流从欧洲和中西亚经西域传入中国进入宫廷。
下面我们就从实物、工艺、艺术、历史等方面对中国花丝镶嵌工艺的起源做一次探究。
(一)实物方面:如果我们的着眼点只放在中国工艺美术史上,那就很可能会找到一些似是而非的古代工艺品将它们混为一类,从而造成指鹿为马或类似鸭蛋孵出小鸡来的误解。而当我们放眼世界工艺美术史时,我们就会有新的发现:
第一件,现藏于英国大英博物馆,出土于两河流域古波斯地区(今伊朗北部)的《黄金短剑》(见附图1)。

图1《黄金短剑 》图片来源:《国家人文历史》
它制做于公元前2600年,远早于中国商代(公元前1600—公元前1046年)。可以明显地看到剑鞘部分是采用金丝编、织、攒、焊而成,这是典型的“花丝”工艺,而且工艺已相当成熟。
第二件,现藏于埃及开罗博物馆的“托托昂克阿门王”的 金质《国王腰链》(见附图2)。

图2 《国王腰链》图片来源:《世界工艺美术史》
它制做于公元前1350年,运用了花丝编织工艺。
第三件,现藏于埃及开罗博物馆,出土于埃及图坦卡蒙古墓的《鹫形项环》(见附图3)。它制做于公元前1330年的古埃及时期,相当于中国的商代中期,此时为中国青铜器早期,只能在青铜器上铸造简单的“粟纹”或“雷纹”。它更早于中国“错金银”工艺产生的春秋战国时期(公元前770年—公元前221年)。这三件实物都早于目前界定的中国花丝镶嵌的起源时期。

图3《鹫形项环》图片来源:《世界工艺美术史》

图4 《金丝镶嵌宝石辟邪兽》 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图5 西汉“海昏侯”出土“马蹄金”上面的花丝工艺纹饰 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二)工艺方面:
1.我们首先看一下刘家河出土的商代金饰品(见附图5)。
它所采用的工艺是中国传统金属加工工艺,即:铸造、捶揲、磨光等工艺,与花丝镶嵌工艺是完全不同的两类工艺,故不应将其归入花丝镶嵌类别。

图6 《刘家河出土商代金饰品》 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2.春秋战国时期青铜器上的“错金银”工艺。
(1)什么是“错金银”工艺:
《说文解字》这样解释:“错,涂也。”由此可知“错”取“涂”意。顾名思义“错金银”工艺就是涂金银的一种工艺。
据当代中国青铜器“错金银”修复及鉴定一流专家孟宪忠大师介绍,青铜器“错金银”工艺有两种形式:
第一种是先将青铜器表面设计出图案,按照图案錾刻出凹槽,再将黄金与水银的混合物——“金泥”涂入其中,后加热青铜器,使水银受热挥发,留下黄金。与“鎏金”工艺相仿。如此反复多次,待金填满凹槽后,用玛瑙“压子”将其压平,磨光即可。
第二种是将青铜器錾出凹槽后,将金片儿或银片儿切割成与图案相符的小块儿或细条嵌入凹槽内,再压平磨光即可。因此“错金银”工艺本质上是一种“嵌入”工艺,而非“花丝”工艺。
“错金银”为什么在春秋战国时期才出现在青铜器上,而不是在商周呢?那是因为“铁”在春秋战国时期的开发,铁合金的工具才被广泛使用。铁的硬度高于青铜,所以錾刻槽后嵌入的“错金银”工艺才得以实现。
在实物研究方面,我们对国内收藏青铜器较多的博物馆,如:国家博物馆、故宫博物院、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陕西历史博物馆、台北故宫博物院等地做了实地考察。发现所见青铜器上“错金银”工艺的细长金银线条均存在有不同程度的粗细宽窄变化。(见附图6)

图7“错金银”局部青铜器 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而从金银脱落的断口处可以看出,嵌入金银条的横截面是呈方棱状而非圆形。这证明嵌入的金银是“条”,而非“丝”。这也与孟宪忠大师所述相印证。
(2)“丝”与“条”的区别:
“花丝”工艺的基础材料是金丝或银丝。业内称之为“单丝”或“素丝”。它是利用金银的“延”性,用特殊的工具—“拉丝板”抻拉而成。“丝”的横截面是圆形。
“错金银”工艺中嵌入的是金银细条儿,是利用金银的“展”性,将金银捶打成薄片儿后再裁切成细条儿。“条”横截面是有棱角的。
我们也查阅了所能看到的中国从商代到秦代的金银器,均是采用“铸、捶、錾、刻”等中国传统金属加工工艺,无一件使用“拉丝”工艺的器物。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中国汉以前贵金属加工没有制“丝”技艺。
“条”与“丝”是两种本质不同的工艺,并非传承关系。这一点对“花丝”工艺与“错金银”工艺的区分非常重要。
例如:山东与陕西都做“面条”,原料都是面粉。山东是将干硬面团擀成薄片后切成细条,而陕西是将软韧的面团抻拉成细条。我们不能因为山东地区最先引进种植小麦,食用面粉,就认为山东面条儿是陕西面条儿雏形,后者是从前者进化而来的。实际上陕西做面的方法是源于阿拉伯国家,经西域传入中国。它与新疆的“拉条子”及伊朗的“炸散子”工艺是一脉相承。
所以“错金银”与“花丝镶嵌”是两种本质不同的工艺,它们并不存在传承关系。
(三)艺术方面:
“花丝”纹饰的艺术表现形式与“错金银”纹饰的艺术表现形式及风格上也是两种艺术类型。
“错金银”的纹饰有许多动物和人物形象,整体布局有疏密变化,线条有方有直,整体有方向性和图画性,完全符合中华民族传统艺术语言和审美特点。而“花丝”的纹饰中没有动物和人物形象,线条均为弧线,布局平均密实(花丝又被称为“累丝”或“细金”),整体纹饰没有明确的方向感和图画性,形式上追求华丽奢饰的装饰效果,视觉上则与阿拉伯地区的伊斯兰艺术风格和欧洲的巴洛克艺术风格如出一辙。
(四)历史方面:
既然中国“花丝”工艺不是源于商代,又与“错金银”工艺没有传成关系,而是在汉代突然惊艳出场,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打开《中国历史地图集》我们有了新的发现:以秦代之前的中国版图与汉代版图相比较。(见附图7、8)

图8 秦代版图 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图9 西汉版图 图片来源:百度图片
秦以前的中国版图仅限于今日中国的东北、中原、华南和西北的少部分地区,最西端也仅到今日甘肃的东部地区。而汉代的版图却大幅度西扩,西端已达到中亚的土库曼斯坦地区(今日的伊朗北部)。汉代形成了中国第一次辽阔的版图。
在文献历史上可以看到,汉武帝时期,张骞出使西域开启了中原与西域的文化和经济的交往,开创了伟大的“丝绸之路”;卫青、霍去病的挥戈西征击溃匈奴,使大面积西部疆土纳入大汉版图。汉武帝一朝开创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强大帝国,这使得中西亚地区的众多工匠被动或主动地来到中原地区,带来了许多西方的精湛技艺,其中优秀的工艺被引入了帝王之家。“花丝”工艺由于其原材料的贵重而被带入宫廷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此后霍光时期的“昭宣中兴”使得经济振兴国家富强,“花丝”工艺因此也得到了发展和普及。“海昏侯”墓中“马蹄金”上的花丝纹饰就是物证。
无独有偶,一千二百年后的成吉思汗又一次为我们重演了这样一个过程。“掐丝珐琅”工艺也是因此被带进了中国,走入了宫廷。
汉代以后的历朝历代“花丝镶嵌”工艺被不断传承发展,实物链自此从未间断。
通过对中国花丝镶嵌工艺起源的探究,我们的结论是刘家河出土商代金饰品所采用工艺不属于花丝镶嵌工艺,故不是中国花丝镶嵌的起源。春秋战国时期青铜器上的“错金银”工艺与花丝镶嵌工艺是两种不同的工艺,故也不是中国花丝镶嵌的起源。中国花丝镶嵌工艺起源于西汉时期,由战争和文化交流从欧洲和中
西亚经西域传入中国进入宫廷。
四、致谢
本文在撰写过程中分别请教过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树文、程淑美、赵春明,以及中国青铜器修复、鉴定专家孟宪忠,在此一并致谢。
编辑|杨延福
审核 | 宋印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