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与创新：你中有我 我中有你

传承与创新的关系似乎是个永恒的话题。 随着时代的发展, 社会的多元化, 生活的智能化, 需求的个性化, 国际关系的全球化, 新时代赋予我们新机会, 同时也提出了新挑战。一方面，中国传统文化面临多层次危机, 不仅是传统技艺丢失的危机, 也是精神文明层面丢失的危机；另一方面, 面对未来, 我们又必须创新, 创新是设计的核心, 更是习总书记多次强调的国家发展战略的核心, 是国家发展的第一动力。让创造力成为提升中华民族文化自信的重要依托, 增强全社会的创新意识与创新精神, 这个课题对传统手工艺行业具有重大意义, 从中国传统文化中汲取精华，创作出更多充满创新精神的作品。

1990年——1995年，我在德国斯图加特美术学院学习工业设计, 2011年回国任教至今。 分享本人的学习和创作体会，也是传达我对“传承与创新”的理解和感悟。

纵观德国设计发展史，特别是在百年前欧洲工业文明初期，蒸汽机、轮船、火车等技术带来的明显区别手工业生产的新模式，新的文明对生活品质的提升，社会文明变迁带来的推动，传承与创新这个世纪话题对于德国的艺术家、建筑师、设计师及手工艺人变得尤为重要。 

德意志制造联盟的科隆论战, 包豪斯（BAUHAUS）不同时期治学理念的演变, 二战后乌尔姆（HfGULM）设计学院的兴起与衰落, 直至今天德国工业4.0，它们缔造了“德国制造”与“德国设计”在世界文明史上的地位。百年的德国设计教育，特别是艺术院校都是从手工艺的职业教育发展而来的，至今依然强调理论和实践的结合，特别是包浩斯对现代设计教育发展的影响，从教学理念、课程设置、师资队伍建设等都充满理想主义精神。细看包豪斯的教学系统表，有石材、木材、金属、陶瓷和玻璃，有染织，形态与色彩、材料与工艺、使用与审美、理念与系统、艺术与技术相结合。其教学系统至今都是世界各地艺术设计院校设计人才培养的重要参照。包豪斯为现代设计作出了巨大贡献，它影响了世界设计教育的发展，是包豪斯精神、乌尔姆精神，造就了德国设计这个无形的品牌。以人为本，永远的乌托邦。

具有250年历史的斯图加特美术学院(AKA Stuttgart)，离德国乌尔姆100公里远，影响世界现代建筑历史的白院群落(Weissehof)就在这个学校隔壁。这个建筑群落是现代国际建筑风格的诞生地，1927年，一批著名的建筑师，如密斯凡德罗(Mies van der Rohr)、柯布希耶(Le Corbusier)、彼得贝伦斯(P.Behrens)、格罗匹斯(W.Gropius)、陶特(B.Taut）等以钢结构与混凝土为建造结构，开辟了人类居住的新方式。为工人阶级建造的住房，简化家务劳动，解放女性是新住宅的设计初衷，像包豪斯一样，设计为大众服务，以人为本，而非产品本身。正是一些曾在包豪斯任教的建筑设计师，后来移居美国，才将建造方式和新的居住方式推向了世界，“光线、空气、运动、开放”成为海报上的关键词。

最早的斯图加特美术学院也是一所培养传统手工艺的职业教育学校，后来发展成为德国一所重要的艺术设计教育场所。学院内各专业按照专业育人的客观规律，恪守理论与实践密切结合的原则，强调动手能力与应用能力。在教学观念与体系上，尊重学生个性，保证相应的自由。学习内容与方法，着重培养学生的想象力与创造力，鼓励创新，以跨界学科课题培养学生作为设计师必备的协调能力和团队合作精神。在包豪斯，培养创新意识与创新精神大于对传承的推动。其实，我在读书期间很少聊到包豪斯，对于包豪斯的认知更多是在回国任教后补的。对于人文历史的兴趣是在生活中潜移默化自我积淀形成的，在大学的设计课程中并没有特别设置，但与教授和同学的交往却是修养自己的最好方式。

如今现代高科技辅助设计与加工手段正在取代传统的设计手段，如德国美院的平面设计既要会用电脑设计、排版、分色等，也学习石板、丝网印等传统印刷技术。有的专业每年招收很少的学生，像染织专业、首饰专业、舞台美术，每年只有几个学生，夸张的就是一两个，但是像这样专业的学生完成学业后，几乎都是行业里的领军人物。

我的教授英耈毛厄（Ingo Maurer）， 被界内尊称为“光的诗人”。他既喜欢传统又崇尚创新，设计的初衷依托于传统精神崇尚，但是设计最终的呈现都是用新材料、新技术完成的。传统的烛光一直吸引他，而节能灯的诞生，更使“如何把烛光带进人们生活”成为课题，于是，他做了“漂浮蜡烛”（Fly Candle Fly）。2013年，他又用LED做了一个烛光闪烁的台灯——“我的新烛光”与蜡烛大小相似，功能也和蜡烛一样用于烘托气氛，以小的视频影像作为光源，视频画面上有不停煽动的烛光，主体是直接裸露的线路板，线路板插在一个不锈钢底座上，设计简洁大方，有强烈的时代感。与时俱进， 是传承也是创新。

英耈给我一个课题，“向萨伯致敬”（Sapper a lot），以台灯Tizio为对象完成我的设计。Tizio台灯是萨伯最主要作品之一， 世界上第一款低压卤素台灯，也是最畅销的设计工作灯，它通过配重平衡系统可以任意调整照明的位置和角度，没有任何装饰，结构简单合理。理查德 萨伯（Richard Sapper），我的责任教授，全球二十世纪最著名的设计师，教书在德国，工作在美国，生活在意大利，拥有大量成功设计案例。 我用Tizio灯的原理，以中国文字笔画撇捺和国画梅兰竹菊里的笔意，寻找自己熟悉的设计元素，运用两节或三节的不同组合方式满足不同的使用功能，形态上自然有了突破。

有一个已经不存在了城市叫亚特兰蒂斯（Atlantis），大西洋中消失了的岛屿，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曾在书中描述过，有着高度文明文化的地方，它毁于自然灾害，只存于人们的传说中，或者文献中的杜撰，但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在哪里儿。有个卢森堡教授、建筑师，提出了建造新亚特兰蒂斯的设想。维系，他先后走访了意大利、西班牙、希腊和塞浦路斯等周边地区，寻找相关的痕迹。最后按照他个人对亚特兰蒂斯的理解，定义了西班牙的一个岛屿，做了相应的城市规划，一个有着明显的后现代主义风格的建筑群落。

斯图加特国立造型艺术学院广场一瞥

我的家具设计教授(A. Votteler，J. Pensi)带着我们结合此建筑设计概念，以建筑方案为基础，为蓝图中某多功能会议中心机构进行家具设计。查阅历史文献,系统了解这个城市的历史，解读教授提供的新设想，结合对拟定岛屿的亲临感受和亚特兰蒂斯传说的理解，定义了设计理念的关键词：多元、开放、天人合一。分析传统文献中对亚特兰蒂斯城市规划精神，结合中国文化对世外桃源的描述，从自己文化中间找与题目相关的创作灵感，中国的风水、阴阳八卦、福建的土楼等都成了灵感来源。最后我做了多功能可变坐具——从摇椅到座椅，再从座椅到躺椅的坐具，通过椅子的调整，满足人对坐姿的不同需求。为了满足不同使用状态, 人体工学给设计提出了很多难点，解决这些难点才能保证坐具使用的舒适度,所以，在对细节品质的追求中，以满足使用功能为前提，符合使用环境要求，从比例关系、尺寸角度、曲线和加工工艺找到解决方案，独立完成了课题。以人为本, 是创新, 也是传承。

2016年，北京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家具设计专业和中央美术学院城市学院家具设计专业举办了联合工作坊, 请来慕尼黑美院家具设计专业和东京艺大的教授共同主持为期一周的工作坊。不同国家、不同院校、不同文化认知、不同审美意识、不同生活体会和工作阅历, 但题目是相同唯一的, 即以竹子作为材料设计家具。来自慕尼黑的瑞士籍教授和日本教授具有明显差异, 对设计要求也明显不同。在短短几天工作坊期间,专家和同学们几乎全部时间都在车间里, 对德国教授而言完全没有竹质家具的经验，通过材料结构试验, 摸索材料特性,操作简单的加工设备体会竹子的加工工艺, 在满足使用功能的前提下设计出新颖的家具,同学们在很短的时间就做了一批东西。

传承与创新, 用手体会手。

2015年，德国首饰设计教授带学生做了为期十天的首饰设计工作坊，他强调个性和自由。课题是要求从自己生活体验寻找创新的概念，确立概念后，不限材料，但却要大量动手实践，寻找最精准的语言，实现对设计概念的呈现。课题的成果显而易见，短暂的时间里同学都能从自身出发，释放个性，创作出优秀设计作品。一个女生翻出自己上小学时的写字本，用这个写字本和自己的头发，做了一件独一无二的首饰；另外，一个女同学喜欢仙人掌类的植物，她就根据自己的喜好，用挑补绣的布做了一个胸针；另外一个男生，用当兵期间的照片和奖章做了一个项链。

宝马作为德国汽车制造业中的著名品牌，非常完美的体现了坚守与传承和创新的关系。

慕尼黑国立造型艺术学院家具教授

卡门体验中国学生的设计作品

宝马公司创立于1917年。起初宝马是做飞机发动机的，所以它的标志，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发动机螺旋桨的桨翼，并且加上了巴伐利亚州州旗蓝白相间的色彩设计。品牌商标经久不变，即使有些细微的调整，但主要视觉形象和语言却始终如一。作为一战的战败国，宝马被禁止生产飞机发动机而转而生产民用摩托车发动机，于是它就开始生产摩托车。1938年二战期间，宝马坚持轻量化为本，做了摩托车RS255，由于镁铝合金材料的大胆使用，明显降低了车的重量，速度从原来的80迈提升到150迈。1939年，更通过材料的更新，使328车车架轻到一个人就能举起来。328车奠定了宝马的品牌，或者应该是它产品的视觉属性，包括前面的双肾进气孔、车身，宝马品牌的核心理念是轻量化，这来自于该品牌最早的航空产品理念。长轴距，短前悬。长轴距保证车在驾驶中非常稳定，短前悬保证转弯时自如灵活。尽管百年宝马早已经推出了电动车，但车的外观设计却从没离开过经典车款328奠定的视觉基因。2008年9月，宝马发布来自英国的设计总监（Chris Bangle）设计的“吉娜”（BMW GINA）概念车，由于使用了特殊的富有弹性的软布，使得外壳几乎没有拼缝，车架使用特种铝材使整体重量更加轻盈。2011年，宝马纪念328诞辰75周年发布经典车款328概念车，材料采用碳纤维做内室，铝和镁使得整体车重只有780公斤。传承是自然而然，创新是首当其中。

设计是一个系统性的组织协调工作，不必过于纠结是传承还是创新，我认为，设计过程就是创新过程。我们必须往前看，为未来创作出美好的作品，创新一定是根本。对于前人的经验，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传承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好的灵感很难说清来自身体的哪个器官，学会调换心脑的功能，用大脑去感受，用心灵去思考，用手去触摸材料，充分发挥心脑手眼的作用，这样可能会帮助我们更好地发挥创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