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连接——传统榫卯的中国意义

 中国式连接——传统榫卯的中国意义

京作榫卯艺术馆    刘岩松

历史对榫卯的记录

榫(sǔn)卯(mǎo)是中国传统木作行当之魂。一榫一卯之间，一转一折之际，一凸一凹之巧，一阴一阳之妙，凝聚着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的精萃，沉淀着岁月流转中工匠精神的复合传承，折射出勤劳祖先妙造自然的力学、数学、美学和哲学智慧。而体现在那些古代经典家具上则是外观流畅优美、整齐对称，而内力牢固含而不露，极尽巧夺天工，暗藏玄机之奇。每一款经典的样式都能讲述出一段美妙的历史，每一榫每一卯都能讲述出一个神奇的故事。

据《集韻》记载：“榫，刻木入窍也。卯，事之制也。”清代梁同书《直语补证·笋卯》：“凡刻木相入，以盈入虚谓之榫，以虚受盈谓之卯。“榫卯”古时也被称为“枘（ruì）凿(záo)”，很多史书都有涉及枘与凿的配合，例如《楚辞·离骚》：“不量凿而正枘兮，固前修以殖酷。”《正字通》：“枘以人凿，其象牡；凿受柄，其象牡。”现今手艺行俗称为“公母榫”。

榫（通笋）为凸起的形态，卯为凹进的形态，榫和卯凸凹组合起来互相管制，互相制约形成有机的结合体。在河姆渡文化时期就已经被应用在生活生产之中，建筑的房屋、屋内的家具以及新旧石器时代的很多产品中，尤其在以木为主的结构连接方式中被发挥的淋漓尽致。

近现代几个知名学者或收藏家在榫卯研究方面给后人留下了很多知识财富。

比如杨耀先生1948年《明式家具研究》中对明式家具的实测手绘图就明确细致的表达了家具的榫卯结构。

考古学者林寿晋先生１９８１年出版的《战国细木工禅接合工艺研究》详尽的介绍了战国木器制作工艺，他发现早在战国时期，己经出现十几种比较复杂的建筑榫卯了，比如直榫、圆榫和燕尾榫等在两千多年前的战国时代就已经应用了。

王世襄先生在1989年出版的《明式家具研究》中对明清家具实物进行了系统研究分析，首次比较全面的分解了家具榫卯的形式和连接方法。分析绘制了明式家具的基本结构，对现代传统行业的准确加工榫卯结构起到了重要作用。

国家级第四代硬木家具制作技艺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种桂友先生的《榫卯》一书，系统阐述了传统榫卯的手工制作工艺流程，为后人传承传统榫卯的制作留下了宝贵的文字和图像资料。

研究的目的

通过对自然现象的认知、了解和深入研究，从而达到探索榫卯结构间的科学性、秩序性，两个物体间的关联性以及映射到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哲学关系。通过研究其自然现象和历史发展脉络、技术体系、文化价值，来体现上下五千年榫卯在中国形成的物质和非物质文化以及中国式榫卯的自然力学、数学、美学和哲学智慧。通过榫卯探索古人和我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榫卯的中国意义

3.1  榫卯的自然性

宋代李诫所著《营造法式》中“营造法式看样”及卷五“大木作制度举折”中，均有“卯眼”一词的出现，《营造法式》中所说：“有定式而无定法。”

广义的榫卯在我们大自然中，就是有定式而无定法的。有定式凸出来的树根自然的无定式生长深入大地，这就产生很多种形式的榫卯，大树和地面的连接:大树是榫，大地土壤就是卯（如上图），卯就像博大的母爱包容着大自然所有植物的根系，使之牢固而立，迎接阳光，这就是榫卯连接方式存在的伟大。

人体自然骨骼的连接（如上图），都是一凸一凹这种简单而复杂的组合形式，但人体骨骼的连接又恰恰不同于其他的固定连接，其一凸一凹既要配合默契，又必须使榫在卯间有范围的转动，可见榫卯的另一种连接是一种平衡、协调而又神秘的连接方式。本人分析认为，古时人们也可能是见到过这些大自然存在的物体结合方式，具体的说就是看到人或动物的遗骸，每一块骨骼之间的连接给人类提供了连接方式的启迪，同时发挥人类能制造和使用工具的智慧，创造出了榫卯结构。因为有了榫卯结构，简单的木料就能组合成复杂的空间。人类的进步从席地而卧的岩洞生活，必然要学会能搭建遮风挡雨的建筑，从一开始用藤捆绑连接的木头建房屋（如下图），发展到用榫卯搭建房屋、制作家具，以至于发展到今天，我们身边处处都有榫卯结构的形式，如德国lago的玩具、电源的插座插头以及我们身边很多连接方式都是大自然中的榫卯给我们的启示。发挥人类的智慧才能创造出更好的榫卯形式，那么榫卯怎么配合才能更科学合理、更结实呢？

早期建筑的柱子和梁是用藤类物品捆绑连接

七千年前河母渡文化时期出土的榫卯结构

3.2  榫卯的科学性

战国·楚。宋玉《九辨》：“圆凿(záo)而方枘（ruì）兮，吾固知其而难入。” 凿为卯，枘为榫。凿和枘的大小形状必须一致且合理才能合适的装配起来，方形的榫头是不能和圆形卯眼相配合的，后来用此成语比喻双方意见不合、配合不好、格格不入。又如《史记·孟苟列传》；“持方枘欲内圆凿，其能入乎？”这就说明什么样的榫就要有什么样的卯相配合，合理的科学的榫卯配合才是实用的，才能发挥榫卯的真正力量，才能使建筑和家具几百年依然坚固。

榫卯比例

比如榫卯的宽窄薄厚之间是有科学比例的，并不是我们常规理解的榫越厚越结实。在面边直榫卯结构中，无论是半榫还是透榫几乎都是分中开榫，其“榫的厚度”与“卯的宽度”应该是“卯眼”的材料面的厚度的1/4~1/3之间比较适宜，同时，在京作硬木家具的榫卯结构中一般不能使用厚度超过10mm以上榫头，常用的榫头厚度为6~8mm，如果组成这个榫卯结构的材料断面过大则可以考虑采用多榫的结构形式。例如：对于厚度在8~10mm材料，其榫头厚度应介于2~3mm；对于厚度在15~25mm材料，其榫头厚度应介于5~6mm；对于厚度在30~40mm材料，其榫头厚度应介于8~10mm；对于厚度在50mm以上的材料，其榫头厚度应采用8mm或10mm的双榫或多榫结构（如左图），如用半榫，榫的长度应为加工卯眼材料宽度的2/3时受力最强。

同样我们按着材料一样、宽厚一样、榫卯大小与材料的厚度宽度比例在变化时做了一些破坏性试验，得出了以下结论。（下图为试验数据）

榫卯与材料的宽厚比例列表

榫卯与材料的宽厚比例列表

又如加工榫卯时也需要清零找基点，那么榫的基点是什么呢？就是榫的肩，也就是控制家具外观尺寸的基础。相对一块木料加工，肩就是凸出来的榫的根部平台。在京作硬木家具的制作工艺中，一般情况下，所有的腿子、枨（chèng）子、牙板、面边、门边大都采用“双肩”的作法，外肩用“格肩”、“人字肩”、“飘肩”等形式，里肩用平肩形式(如上图)，也有采用双面格肩、双面人字肩、双面飘肩、双面平肩等形式。

建筑属于大木作，家具属于小木作，家具里的椅子腿，柜子的四个立边等都应该是一木连作，也就是用一根整体木料加工出与腿子有关的榫卯、角花和线形等。家具里的椅子腿和柜子的四个立边就相当于建筑的柱子，牙板和卷口等就相当于建筑的梁，柱子和梁的榫卯紧密连接且互相制约，众多的梁和柱子交织在一起形成的建筑千年屹立，对文化传承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只有留下来的数百年的建筑和家具，才能为我们研究古人的生活方式、工具发展、人文思想的变化提供更好的佐证。大木作衍生出小木作的家具，同样道理 ，家具腿子和立柱如果用短料连接从科学角度上讲，即使用榫卯连接也不如一整根木料做出来的结实，一是木材的纵向纤维通长贯通不被破坏；二是从材料力学和结构力学上讲，一根料上出不同方向的卯眼时整根料的稳定性最好，一木连作是家具百年牢固的决定性作用。

下图为经典的一木连作托尼圈椅，四根腿子就是一木连作的一棵整料，上半部分起圆，下半部分出鼓腿膨牙造型、雕角花和穿拖尼的直榫都在同一棵木料上完成，牙板横贯四腿之间，形成稳定的四根柱子四条横梁连接的结构，这样的结构组成的产品才能经得住时间的考验。

 3.3  榫卯的秩序性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任何事物都是有序的，从简到难，从无到有，有先有后。榫卯结构的组装也是如此，有一定的顺序和玄机。比如鲁班锁是几百年前的智力玩具，它的组装就是有次序的，先装哪根后装哪根，最后一根锁定，完整的鲁班锁才能组装好。如果不是按照顺序来装，是组装不起来一个产品的，下图的六块榫卯部件就需要有序的组装，才能成为一体，同时这也体现出中国古人的智慧。

又如面板和框架的连接也是有顺序的（如下图），桌面的面边和杩头连接后槽内装板，然后再扣到框架的把角榫上。而框架也要以腿子为主，腿子上面的两个把角榫固定桌面上的两个边，使两个边即使不用胶也拔不出来。牙板从腿子上往下滑动穿进梯形燕尾销内，因为重力作用，越往下牙板和腿子结合的越紧。

3.4  榫卯在中国的哲学意义

有凸就有凹，有阴就有阳，万物皆有两面性，只有平衡协调好了，才能发挥出力量。比如家具里的榫卯，不是榫越大越厚结构越结实，也不是榫卯越复杂结构越结实，都是需要在达成平衡的基础上结构才更结实。就像我们的交通不顺畅，主要的原因是没有平衡，自行车、机动车和人在道路的分配上不平衡，流量速度不平衡，不按车道速度行驶，随意加塞等都是因为无序的原因。有序是要建立在科学基础上的，任何秩序都要通过科学论证，有了理论基础，才能建立秩序，按照秩序去做，一切也就顺畅平衡了，不论它是凸出来还是凹进去。

谈到榫卯，一阴一阳、一凸一凹，一种中庸一种平衡，就不得不谈一下中国式的连接：关系。随着中国在世界的地位不断提升，其中最出名的 “关系”一词，不但被收入《牛津英语词典》，还在当今发达国家引起很多讨论和研究。

中国式连接（关系）是一种植根于中国文化背景与社会结构的连接方式，暗含着持续的利益互换意义的友谊，也是一种交往上的平衡。关系本身是中性的，科学的、有序的关系是合法的连接，也就是常说的合情合理合法的连接关系，这就是一种合理的平衡连接。人与人之间为了个体的利益而且是没有科学性的不按秩序的连接关系，是不合理的不合法的，也就失去了平衡，＂持方枘欲内圆凿，其能入乎？＂也就不可能组合到一起，所以互相配合最理想的连接一定是科学、有序、平衡的一种“关系”。人与人之间和谐的关系也是一种关系的平衡。

结束语

榫卯构建了中国传统木建筑结构和传统家具结构之间的关系，隐藏在家具抽象外表造型之下的榫卯结构，蕴含着丰富的科学内涵与人文秩序，同时也隐含着古人和我们的价值观和世界观。榫卯只有在中国才会有如此的内涵，才会有这么多千百年还屹立的古建筑和古家具。这就是中国特色的中国式连接——榫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