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精选 | 谈工艺美术品的分类及名目（三）

一、历史原因

自古以来，中国工艺美术，尤其昔时各王朝统治者，精选贵重材质，征调、俘掠、聘约全国乃至外国手工艺工匠，不惜耗时费工制造帝王宫廷贵胄所需物品，专供其享用。统治者需要什么，就指令做什么，当时各种馆坊场所对工艺品的分类及名目，尽由帝王贵胄旨意、当政者说了算，以他们的好恶左右着工艺品的分类名称。清末以后直至1949年初，原来的“宫廷艺术品”随着封建王朝的覆灭，改称为“特种工艺品”，手工艺品极受各路军阀、官员、富户看重，一时间许多特种工艺品被称为“古玩”“古董”“文玩”，存钱不如储贵重物，收藏古董、收工艺品等于藏黄金，用于馈赠可显示身份地位，用于储存可以保值，用于陈设可反复珍赏，用于研究可增长学识等。所谓“钱币”（纸币）会随着社会动乱或改朝换代而贬值，甚至如同烂纸一文不值。

自1949年10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此后的30余年间，国民购买实力不强，国家建设急需资金尤其是外汇，怎么办？以北京为例，及时成立了特种工艺公司（外贸出口），公司急需的主要业务人员基本是由昔日从事“古董”“文玩”买卖行的商人转换门庭而来。当年甚至连称作“工艺美术”“美术工艺”还是“装饰”的词语都在争议中，根本谈不上“工艺美术学科”的建立，而政府又急于组织出口特种工艺品换取外汇，因而很自然地对特种工艺品的分类及名目设定沿袭了古玩行的办法，而生产手工艺品的工匠从属于外贸出口的要求，顺从买卖家的订货指令，于是顺理成章地将商业贸易的分类及名目移植到了生产手工艺品行当的分类与名目，沿袭至今，几乎从无异议。

二、政务指令

即手工艺品的分类与名目，以政令为准。许多手工艺品的分类以至名目，以外贸出口换汇为中心，服从外贸需要，怎么便于换取外汇就怎么分类、命名。外贸无小事，所有的出口工艺品的分类与名目，要便于行政管理，要利于出口换汇，要适于外商（客户）要求，要合于统计口径。在计划经济的指令下，各地域各种由政府掌控的外贸出口公司纷纷成立，以北京为例，1949年北平和平解放，政府决心将这座消费城市变为生产城市，对全市工业状况进行调查和分析，认为“北平经济基础薄弱，重工业几乎是空白，轻工业也少得可怜，手工艺品生产是一股潜在力量”，“全市以手工艺品为生的常在全市人口五分之一以上，而寄附于此五分之一的季节性或零星加工的则更多”“为此，确定把手工艺品生产扶持起来”，“只要能恢复正常生产，一年即可获得一千多万美元以上的外汇，若用这笔款项购买粮食，足够全市百姓吃上两个月的，何况救活手工艺又是救活了一份文化遗产”。（见1949年4月24日《人民日版》和11月17日《大公报》）

1950年3月，中央政府政务院指示，手工艺工业的生产方针，应以外销为主，内销为辅。6月1日，专营出口换汇的北京市特种工艺公司成立，后改为北京市工艺品公司，此后直至20世纪80年代末，随着国家所需外汇的增长陆陆续续成立了北京市的首饰、抽纱、地毯、纺织品、针棉织品、轻工业等专营外贸出口的公司。当时，国家建设及援外工作急需外汇（美元），以致特事特办，不惜以文物出口换汇。1971年8月5日，根据中央指示，北京市开始组织一批珍贵的工艺美术品出口换取外汇，其中包括此前明令不准出口的明、清两代的铜佛、木佛十多万件，明、清两代的瓷盘、瓷碗、瓷罐、瓷人等3万多件。主要为解决国家急需外汇的问题。1972年3月10日，国务院副总理李先念在全国出口商品生产工作会议上讲话，强调指出：“资本主义发达国家把手工艺品搞绝种了……我们国家有条件、有传统又有人，一个玉石雕刻的玉戒指卖12万美元，我们为什么不能搞一些？”，“手工艺品多出口一些，有什么了不起？”1978年北京市“外贸专业公司”共有16家，郊区县还有13家外贸公司。政府一直鼓励扶植开展以多种形式、多种经营，多出口多创汇增收入，实行对出口商品的企业和个人在政治上有荣誉，在经济上有实惠的奖售政策。当然，社会分工越细，说明社会越进步，大力鼓励出口贸易，说明国家急需大量外汇；出口的产品越多，说明生产越发展，从业人员越多，说明对解决社会闲散劳动力越好。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是作为出口换汇重要支点之一的工艺美术品分类与名目更繁更泛，手工艺的类别品种名目，往往随着经济发展而增减变化；二是为了多创汇，各外贸出口部门要征购、组织、拓展其经营内容，而各从事生产的企业，应归不同的外贸出口部门，同属于工艺美术品，生产地毯的应归土畜产出口公司，生产刺绣品（挑补绣）的归于抽纱出口公司，生产首饰的归于首饰出口公司，生产玉器、象牙雕刻、雕漆、景泰蓝的归于工艺品出口公司，生产玩具的归于轻工业品出口公司，生产针织品、挑花、拨花、贴花等手织机绣的归于纺织品公司，等等，各部门之间经营内容、分类与名目不免交叉碰撞，相互交错，有的是行业标准政出多门，各自依据本部门要求，或依据商品经济、出口贸易的需要而订立，更何况从生产企业到外贸部门的经济指标及产品品种花色必须呈现月月增、年年长，一年更比一年数量多，其分类与名目自然是各吹各的号，各唱各的调。政府有关部门为加强管理，主要从经济指标增长上考虑，要考核，要评比，要统计，将出口批量大、换汇率高的予以分类，而对于批量小而品种烦琐的划入“杂项”，对有些工艺品下达指令性文件统一口径，统一分类，统一命名。比如制作景泰蓝的釉料属珐琅，即搪瓷，为了区别于其他珐琅釉，成为“艺术搪瓷”，“珐琅”成了景泰蓝的专用词语，早在20世纪50年代，有关部门即指令其他用珐琅釉的单位，一律改称“搪瓷”。再如挑花、补花、绣花、花边等各种手工绣品，自1973年开始，全国统一以“抽纱”命名，北京的挑补绣工业公司，挑补绣花研究所改称抽纱研究所等。又如，全国各地对手工艺品的分类亦各有不同，比如北京，将传统的明清家具称为硬木家具，只因其离不开木料，划归建筑材料工业，以至将建筑雕塑分类至房管部门。至于地毯、抽纱更是时而划分纺织品业，时而划归土畜产业，有时划归工艺品业，到底应归于哪一类？

三、民俗习惯影响

比如自古以来，许多手工艺品就是民俗风习的载体，工艺品依托民俗风习而发展，民俗风习依靠工艺品而传袭。当吉祥图案、吉语习俗在社会生活中广泛流行的同时，自宋代始，人们早将已在民间习俗中风行的语言禁忌形成了一门专门研究避讳的学问。明代时，随着商品经济和手工业发展，富有吉祥寓意的图案纹样和吉言吉语在民间广为传播，已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积淀日深的习俗，吉凶祸福观念带来的心理忧患，反映在日常生活中，主要的是以消极回避的方式，在各个方面实行自我抑制，在言语谈话中凝聚为一个“忌”字，表现在人们精神上的、心灵上的是诚意避讳，以求达到免遭灾祸的结果，从而心满意足。社会风行图案必喻吉祥，言必讨吉利。语言禁忌特点，在于将语言的“名”和“实”相等同。民间素有“说凶即凶，说祸即祸”的畏惧心理，唯恐招致凶祸的来临，忌讳说出与凶祸直接或者间接相关的词语。言语间要“讨口彩”，讲“吉利话”。这势必影响到手工艺品的匠师，明代在北京兴起的玻璃料制工艺品的行业，手工艺人天天与玻璃料打交道，天天做的是玻璃料器，说的是玻璃。“玻璃”两字与“破离”谐音，在避讳禁忌民俗民风的氛围中，终日念叨着“破离”，难免在心灵上抹上一层“破碎支离”“破散分离”的阴影。为此，从事玻璃料器的手工艺人就尽可能地以回避的方式，省略了“玻璃”二字，在业内交往中，将玻璃料器直呼为“料器”，力求避开不吉利的词语，久之，“料器”一词成了行业用语，最先在北京的同行业人员中流行，后来风行于社会，成了专指玻璃料器器物的手工艺品的惯用名称，沿袭至今。

四、一品多名，一物多称

正因为地域不同、各地物产资源不同、民族风习不同，各地出产的工艺美术品亦具有各自比较明显的特征，往往同一类物品，却有着不同名目习称，一品多名，一物多称是常见的现象。比如，同属手工绣品的堆绫子，全国各地对其赋予不同的名称：帛雕、堆绣、宫补、宫花、填补绣、堆锦、堆花、堆云、丝绫堆绣、堆彩帛、补花，以至有的称为“唐卡”等，名目繁多，各有传说，虽各具特色，但所取制作材质与加工手法大同小异。这一方面显示出祖国民族传统手工艺的百花齐放，另一方面从建立中国工艺美术学学科上，要在大的分类下注意保留、保护各自极具特色的名目，不是下一指令文件，统一为“抽纱”即可，因为统一称“抽纱”，那是从商业经济学的出口贸易角度考虑认定的。“中国经科学识别确认的民族有56个，经1987年国务院抽样调查，除汉族以外的少数民族人口约占全国人口的8%”，“尤其是西北和西南地区的少数民族人口分别占全国少数民族人口的30.1%和29.4%。从占地面积来看，相当于全国总面积的50%至60%”，“这就使得工艺美术特别是民间工艺美术发展上，带有明显的民族性和区域性”。（见华梅、要彬著《新编中国工艺美术史》，1999年1月，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第152页）。工艺美术分类与名目繁花似锦，类出多门，名出各域，与中国地大物博、民族众多等因素相关。大家族的兄弟姐妹是由一条红丝带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这条红丝带就是“中华民族”。如此，对于中国工艺美术的分类与名目确定，是不是也应该予以考虑呢？

五、工艺美术学科的建立，是20世纪50年代才确立的

此前一直分歧于“美术工艺”“装饰”“工艺美术”乃至“工业美术”等。中国工艺美术虽然历史久远，但学科的建立是近几十年的事。各种艺术，如绘画、诗歌、音乐、舞蹈、书法、戏剧……都在实践中逐步或已经形成了比较完善的系统理论，相对于工艺美术，由于种种原因，其独立的、系统的、完整的艺术理论至今还在逐步探索建立的过程之中。从历史上看，中国传统工艺美术一向被文人士大夫视为工匠的耍手艺，是雕虫小技，淫技邪术，难入大雅。虽然中国有文字记载以来的文书典籍浩如烟海，但从中很难觅得系统的、专业的有关工艺美术的载录，所谓“文人雅士”们，昔时，宁可对一些腐朽的陈词滥调留迹载录，也极少或不愿给能工巧匠以点滴笔墨存世，即便有也如凤毛麟角。许多工艺美术技艺靠家族沿袭，从事手工艺的工匠大多是文盲，识字的也是斗大的字识不了半升，再加上掌握技艺的人，视技艺为养家糊口的绝招，秘不外传，有些甚至是自生自灭，其技艺也随着人亡而逝去。工艺美术基本上处于缺乏理论的状态，更说不上建立独立的工艺美术学科了。

“工艺美术”四个字，在众多的专家学者深入研究后认为，这个词语在我国的使用是辛亥革命以后的事。其出现的历史尚不足百年。中国工艺美术是一门既古老而又年轻的学问，说古老，是因为从中国几千年、上万年的传统工艺沿袭上，工艺美术是从远古有了人类就开始萌芽的；说年轻，是指对于工艺美术的总结和理论研究，近百年来一直处于起始阶段。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传统手工艺逐步有了一些总结和研究，但大多是从工艺美术出口换汇、扩大货源的计划经济主导下入手，当然，这对工艺美术的恢复、发展、延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1979年改革开放政策的落实，中国工艺美术的学术探索、理论研究、技术总结逐步有了起色，也取得了比较丰硕的成果，但是若从整体上看，较之其他文化艺术，工艺美术的学术理论建设由于研究的滞后，从深层次中严重地制约着工艺美术的持续发展，由于高素质复合型人才的缺乏，工艺美术创作除少数外，还普遍存在着水平不高的现象，使之不能更好地适应经济发展和精神文明建设的需要。为此，我认为应当抓住当前的大好时机，着手研究、解决诸如工艺美术品的分类与名目中存在的问题及中国工艺美术学的学科全面建立的问题等。

要建立中国工艺美术学的学科，就要从工艺美术的特征和规律着手。任何事物都是有规律可循的，如今的工艺美术分类，主要是出于当时计划经济的需要，这种脱胎于计划经济的分类衣钵，是从商品贸易的视角建立起来的，它的产生与存在，不能脱离时代背景，其分类总是贯穿着出口换汇的一条线，这对当年的工艺美术分类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所有的工艺美术品几乎全是用经济指标这个尺码去分类、衡量，这当然是不容忽视的重要尺度，但绝不能作为工艺美术学科唯一衡量尺度，清晰、规范、科学的分类，有助于展开理性的论述和分析，有利于中国工艺美术健康发展，我们还是应当回归工艺美术本身，从工艺美术创作、制造的规律中去寻觅更为妥当。